“非升即走”(Up-or-Out)制度,通常指對青年教師設定一個固定的考核聘任周期(如6年),在此期間未能晉升至相應職稱(如副教授),則面臨不再續(xù)聘或轉崗的結局。該制度發(fā)端于美國頂尖研究型大學,其初衷是通過明確的退出機制,打破傳統(tǒng)終身教職的“鐵飯碗”,激勵教師尤其是青年學者提升科研競爭力,為學校選拔和留住頂尖人才。
然而,當這一制度被引入中國并在眾多高校迅速推廣時,卻出現(xiàn)了“淮南為橘,淮北為枳”的現(xiàn)象。據(jù)媒體報道,在一些地方,“非升即走”逐漸演變?yōu)椤胺巧醋摺?、“非升即轉”(轉為后勤、保衛(wèi)等崗位)甚至“不升只走”。許多青年教師反映,這已淪為一場激烈的“淘汰游戲”。其背后,是高校人才管理中一系列深層次問題的交織與凸顯。
“非升即走”制度在實踐中引發(fā)的最大爭議,在于其評價標準的過度單一化和量化,導致了“唯論文、唯帽子、唯項目、唯學歷”的不良導向。
1. 評價指標的“重物輕人”與“重術輕道”
在許多高校的“非升即走”考核體系中,科研成果的數(shù)量和級別被置于壓倒性的核心位置。例如,一篇高質量的 SCI/SSCI 論文或一個國家級基金項目,往往比多年的課堂講授、學生指導和社會服務更具分量。這種評價標準嚴重偏離了高校教師“教書育人、科學研究、服務社會”三位一體的根本職責定位。它所衡量的,只是學術成果的“產(chǎn)量”和“影響力”,而非教師作為一名教育者的綜合素質和育人實效。長此以往,必然催生急功近利的“短平快”科研行為,而那些耗時費力、面向國家重大需求的基礎理論研究則備受冷落。
2. 評價主體的“單向度”與同行評議的缺失
在一些高校,“非升即走”的評價過程行政化色彩濃厚,缺乏足夠的學術專業(yè)性。評審委員會構成不合理,行政領導過多,而真正的學術同行專家不足。評價標準的制定也多由行政部門主導,未能充分吸收學科前沿的學術同行意見。這使得評價過程變成了簡單的“數(shù)字游戲”,而非基于學術質量和創(chuàng)新性的深度判斷,極大地挫傷了教師的學術熱情和創(chuàng)造力。
3. 評價周期的“一刀切”與學術發(fā)展規(guī)律的背離
“非升即走”制度設定的考核周期(如6年)被視為剛性標準,缺乏靈活性和差異性。然而,學術研究有其自身的內在規(guī)律,不同學科、不同類型的學術工作產(chǎn)出周期差異巨大。要求所有青年教師在同一時間節(jié)點達到同樣的科研高度,無疑是一種簡單粗暴的管理思維。這種“一刀切”的做法,不僅扼殺了學術創(chuàng)新的多樣性,也給那些需要長期積累才能出成果的教師群體帶來了巨大的、不必要的壓力。
對策與出路:構建多元化、分類型的綜合評價體系
要解決上述問題,高校必須重構人才評價標準,建立“破四唯”的科學評價體系。首先,應將“立德樹人”作為根本標準,把教學貢獻、學生指導、師德師風等納入核心評價指標,并賦予合理權重。其次,推行分類評價,根據(jù)不同學科(基礎學科與應用學科)、不同崗位(教學為主型、科研為主型、教學科研并重型)設置差異化的評價標準和晉升路徑。最后,健全以同行專家評審為基礎的學術評價機制,擴大學術共同體在評價中的話語權,讓真正懂學術的人來評價學術。
“非升即走”制度在實踐中的異化,深刻反映了部分高校在人才管理上“重引進、輕培育”“重考核、輕支持”的功利主義傾向。
1. 人才管理的“工具化”與“一次性使用”
在激烈的人才競爭背景下,一些高校將“非升即走”異化為一種低成本、大規(guī)?!昂_x”人才的工具。他們大量引進青年人才,承諾優(yōu)厚條件,但在聘期結束時,又以苛刻的標準進行篩選,大部分人最終只能離開。這種“廣進廣出”的模式,將教師視為可替代的人力資源,而非需要長期投資和共同成長的合作伙伴。對于落聘教師而言,尤其是那些已經(jīng)將黃金年華奉獻給學校的中年學者,他們將面臨二次就業(yè)的巨大困難,個人發(fā)展和家庭生活都受到嚴重沖擊。
2. 支持保障體系的嚴重滯后
與嚴苛的考核形成鮮明對比的是,許多高校對青年教師的成長支持嚴重不足。一方面,資源分配向資深教授傾斜,青年教師在科研啟動經(jīng)費、實驗室平臺、研究生配備等方面普遍處于劣勢。另一方面,缺乏系統(tǒng)的職業(yè)發(fā)展培訓和個性化的指導幫扶機制?!胺巧醋摺痹谝恍┑胤綔S為了簡單的“施壓”和“淘汰”,而不是“扶持”與“激勵”。這種“只問結果,不問過程”的管理方式,違背了人才成長的基本規(guī)律。
3. 對教師職業(yè)發(fā)展的“全周期”關懷缺失
“非升即走”制度關注的僅僅是教師職業(yè)生涯中的一個特定節(jié)點(如講師到副教授的晉升),而忽視了對教師成長的持續(xù)性、系統(tǒng)性支持。一旦教師未能通過考核,學校便簡單地將其“掃地出門”,缺乏必要的轉崗安置或后續(xù)支持。這種“用畢即棄”的管理模式,不僅損害了教師的權益,也極大地浪費了人才資源,破壞了學術隊伍的穩(wěn)定性和傳承性。
對策與出路:樹立“以教師發(fā)展為中心”的理念,強化資源投入與培養(yǎng)支持
高校應徹底轉變管理理念,從“管理教師”轉向“服務教師”,將支持教師成長成才作為人才管理的核心。首先,建立“預聘-長聘”制的配套支持體系,設立專門的培養(yǎng)基金,為青年教師提供充足的科研啟動經(jīng)費、穩(wěn)定的教學科研平臺和必要的人員配備。其次,構建全方位的職業(yè)發(fā)展支持體系,包括為每位青年教師配備資深導師、開設系列培訓課程、建立跨學科合作平臺等。最后,完善落聘教師的兜底保障機制,提供轉崗培訓、就業(yè)指導等幫助,使其能夠從容地開啟新的職業(yè)篇章。
“非升即走”制度所營造的高壓環(huán)境,正在沖擊著大學校園本應有的自由、包容、探索的學術文化,催生了普遍的職業(yè)焦慮和“精致的利己主義”行為。
1. 學術生態(tài)的“錦標賽”化與“叢林法則”
在“非升即走”的壓力下,教師之間從合作走向競爭,學術生態(tài)變得空前“內卷”。大家競相追逐那些稀缺的晉升名額和資源,而不是專注于學術本身的探索。這種“零和博弈”的環(huán)境,破壞了大學本應有的學術共同體氛圍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“發(fā)表還是出局”(Publish or Perish)的殘酷文化。
2. 青年教師的普遍職業(yè)焦慮與身心健康危機
面對巨大的考核壓力,許多青年教師坦言自己“科研就是生活的一部分”,承受著巨大的身心負荷。長期的焦慮和不確定性,嚴重影響了他們的身心健康和工作生活平衡。一位36歲的落聘海歸教師曾無奈地表示:“我已經(jīng)36歲,家里有兩個孩子,不知道能去哪再就業(yè)?!边@種對未來的迷茫和恐懼,是當前高校青年教師群體中普遍存在的心理狀態(tài)。
3. 對純粹學術探索精神的擠壓
追求真理、探索未知是學術的本質。然而,在“短平快”出成果的倒逼下,那些需要長期堅持、不計較一時得失、十年磨一劍的基礎研究和冷門絕學,自然會被教師們“繞道而行”。長此以往,整個學術生態(tài)將變得浮躁而功利,失去其應有的深度和廣度。
對策與出路:營造多元包容、鼓勵創(chuàng)新的學術文化
高校管理層應致力于營造一種寬松、寬容、開放的學術環(huán)境。首先,要倡導“失敗也是一種貢獻”的文化理念,建立對失敗的容錯機制,鼓勵教師大膽探索和創(chuàng)新。其次,通過設立一些非升即走之外的、更加注重長期貢獻的教職崗位,為不同類型的教師提供多樣化的職業(yè)選擇,緩解“一條路走到黑”的極端競爭壓力。最后,加強校園文化建設,關心教師的身心健康,建立心理咨詢和壓力疏導渠道,努力營造一個讓教師能夠安心治學、靜心育人的和諧環(huán)境。
“非升即走”制度在執(zhí)行過程中之所以容易走偏變形,深層原因之一在于高校內部治理結構的碎片化,人事部門在推動變革時常常力不從心。
1. 人事部門的職能定位模糊與權限局限
在現(xiàn)行的高校行政管理體系中,人事處(人力資源處)通常被定位為一個執(zhí)行具體事務的職能部門,而非參與戰(zhàn)略決策的“戰(zhàn)略合作伙伴”。當“非升即走”這類涉及教師切身利益、且與教學、科研、學科建設等緊密相關的重大改革舉措推出時,人事部門往往只能扮演政策執(zhí)行者的角色,缺乏從頂層設計上統(tǒng)籌規(guī)劃的權力和影響力。一旦遇到其他部門的利益糾葛或執(zhí)行阻力,改革就容易變形走樣。
2. 部門間職責交叉與“九龍治水”
教師的管理是一項系統(tǒng)工程,涉及人事、教務、科研、研究生、學科辦、財務等多個部門。在“非升即走”的實踐中,人事部門負責制定聘任規(guī)則,教務部門掌握教學工作量的認定,科研部門控制著科研項目和成果的評價……各部門各自為政,缺乏有效的溝通協(xié)調機制,導致政策之間相互矛盾或銜接不暢。例如,人事部門要求教師必須完成一定的教學任務,而教務部門可能在排課上不予配合,最終受損的是教師的實際利益。
3. 教師參與治理的渠道不暢
在“非升即走”等重大制度的設計和執(zhí)行過程中,青年教師等利益相關者的聲音往往被邊緣化。制度設計者更多地站在管理者的視角自上而下地推行政策,而不是充分傾聽教師的訴求和建議。這種“閉門造車”式的決策模式,使得制度設計脫離實際,難以獲得教師的理解和認同,執(zhí)行起來自然困難重重。
對策與出路:構建高層次的統(tǒng)籌治理結構
要從根本上解決跨部門協(xié)同難題,必須進行頂層設計上的創(chuàng)新,建立超越單個部門之上的、具有權威性的協(xié)調機構。
建立“人力資源委員會”
建議在學校層面設立由校長或黨委書記牽頭,吸納各相關職能部門負責人、資深教授和青年教師代表共同組成的“人力資源委員會”。該委員會應成為學校教師人事制度改革的最高決策和協(xié)調機構,負責審議和裁定涉及教師招聘、評價、晉升、薪酬等全局性重大事宜,確保政策的系統(tǒng)性、公正性和可行性。
推動流程再造與信息共享
在人力資源委員會的統(tǒng)籌下,對涉及教師管理的各項業(yè)務流程進行重新梳理和整合,打破部門壁壘,建立一站式服務平臺。例如,在人才引進環(huán)節(jié),由委員會協(xié)調人事、學科、科研、財務等部門,形成高效協(xié)同的工作流程,提升人才引進的質量和效率。
建立常態(tài)化的教師參與機制
在制度設計、政策調整等關鍵環(huán)節(jié),應通過座談會、聽證會、問卷調查等多種形式,廣泛征求教師的意見和建議。將教師的訴求和智慧納入決策過程,增強制度的民主性和科學性,從而提高制度的認同度和執(zhí)行力。
“非升即走”制度在中國高校的實踐困境,其根源遠不止于制度本身,它所折射出的是當前高校人才管理理念、評價體系、管理模式乃至治理結構的系統(tǒng)性缺陷。如果不能從這些深層次問題入手進行根本性改革,那么無論采用何種制度,都可能重蹈覆轍。
解決之道在于,高校應回歸大學的本質,重新審視人才管理的目的——究竟是為了“管”住人才,還是為了“成就”人才?我們需要樹立“以教師為中心”的現(xiàn)代人力資源管理理念,構建多元化的評價體系,建立全方位的支持保障機制,并通過體制創(chuàng)新,如設立人力資源委員會,來統(tǒng)籌全校力量,形成協(xié)同合力。唯有如此,才能真正建立一個充滿活力、富有效率、公正公平的人才發(fā)展生態(tài),為高等教育的內涵式發(fā)展提供堅實的人才支撐。